
去年重读《水浒传》,翻到鲁提辖拳打镇关西那回,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评书的光景 —— 说书人拍着醒木喊 “且看这第一拳下去!”,满院子的小孩都攥着拳头跟着使劲。如今再看这段文字,那种藏在烟火气里的痛快劲儿,还是能让人拍着大腿叫好????。
那天鲁达本是约了史进、李忠去酒楼喝酒,刚坐下要了碟酱牛肉,就听见隔壁有人哭哭啼啼。换旁人或许也就皱眉骂句晦气,可这提辖是个暴脾气,一嗓子喊得店小二腿肚子打转:“洒家花钱买酒,哪来的哭丧鬼败兴!” 说实话,这开头就带着股莽劲儿,却偏偏让人觉得踏实 —— 乱世里,可不就缺这种见不得人受委屈的硬骨头?
等把哭哭啼啼的金翠莲父女叫过来,才知道是当地恶霸郑屠搞的鬼。这郑屠不过是个杀猪卖肉的,仗着有点势力就强骗民女,先写了三千贯虚契强娶金翠莲,转头就把人赶出来,还逼着要彩礼钱。金老汉说得眼泪鼻涕直流,金翠莲低着头抹泪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,“他说若还不上钱,就要把我卖到妓院里去”。鲁达听得这几句,“拍” 地一声把酒杯往桌上一掼,那动静吓得金家父女一哆嗦。我猜他当时脑子里根本没多想,满肚子都是 “这等腌臜泼才也敢称‘镇关西’?” 的火气,这种不管不顾的义愤,比那些盘算半天的 “智者” 可爱多了。
第二天一早,鲁达先去客店帮金家父女脱身,怕店小二通风报信,就坐在门口的长凳上,拿着根哨棒敲着地,一坐就是两个时辰。你别说,这糙汉子还有心细的地方,知道底层百姓逃命不易,非得亲眼看着父女俩走远了才放心。等他慢悠悠晃到郑屠的肉铺前,戏码才算真正开场。
郑屠正光着膀子在案前剔肉,见了鲁达还堆着笑奉承,哪想到这是催命的无常。鲁达先是要十斤精肉,得切成细细的臊子,不许见半点肥的;郑屠刚切完,又要十斤肥肉,还得是同样的臊子;等郑屠累得满头大汗,鲁达慢悠悠补了句:“再要十斤寸金软骨,也剁成臊子,不许见些肉在上面。” 这时候郑屠才反应过来是被耍了,拎着剔骨尖刀就冲上来,嘴里骂着 “直娘贼!敢消遣老爷!”。可他哪是鲁达的对手,刚扑过去就被一脚踢在小肚子上,“噗通” 一声摔在当街的烂泥里。
最解气的还得是这三拳。第一拳打在鼻子上,施耐庵写 “便似开了个油酱铺,咸的、酸的、辣的,一发都滚出来”—— 你看这比喻多妙,把疼写成了味觉,隔着纸都能感觉到那股钻心的痛。郑屠捂着脸直叫唤,鲁达还骂呢:“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,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,也不枉了叫做镇关西!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,狗一般的人,也叫做镇关西!” 这话骂得痛快,骂的是郑屠的嚣张,更是骂这世道的不公 —— 真正的英雄隐于市井,泼皮无赖倒能横行霸道。
第二拳打在眼眶眉梢,“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的,红的、黑的、绛的,都绽将出来”。这时候围观的人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,有人吓得往后躲,也有人偷偷叫好。鲁达打红了眼,哪管周围的动静,第三拳直奔太阳穴,“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,磬儿、钹儿、铙儿一齐响”。这一拳下去,郑屠就像滩烂泥似的瘫在地上,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气。
有意思的是,鲁达见人不动了,也没慌得手足无措,反而指着尸体骂:“你这厮诈死,洒家和你慢慢理会!” 一边骂一边大踏步走了。其实他心里门儿清,这是给自己找台阶下,也是怕连累旁人。李卓吾评鲁智深说 “佛性反是完全的”,大概就是指这种真 —— 打抱不平是真,怕惹麻烦也是真,没有半点伪君子的虚头巴脑。
后来鲁达一路逃到五台山出家,成了 “花和尚鲁智深”,喝酒吃肉打山门,照样没改那股子本性。但每次想到他拳打镇关西的模样,总觉得比后来的英雄事迹更动人。那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的壮举,就是一瞬间的 “路见不平拔刀相助”,像街边突然炸开的爆竹,响得干脆,落得响亮。
现在再看这段故事,忽然明白为什么能流传几百年。乱世里的普通人,就像金家父女那样,被欺负了只能忍气吞声,这时候突然冒出个鲁达,凭着一身力气把恶霸揍得满地找牙,那种代入感太强烈了。就像小时候被人欺负,突然有个大哥哥站出来替你撑腰,那种痛快劲儿,能记一辈子。
鲁智深后来圆寂时写了句 “钱塘江上潮信来,今日方知我是我”,可我总觉得,他最真实的 “我”,还是在渭州街头那三拳里 —— 没有佛门戒律的束缚,没有江湖规矩的牵绊,就是个见不得人受委屈的糙汉子,一拳一拳,打出了最朴素的正义。
